景帝紀事

第七十八章 名劍如虹(1/2)

弘慶元年五月下旬,入夜時分,有一輛馬車停在了通化縣縣衙附近的一幢大宅門口。

這幢宅子原是城中富家所有,如今,總領天下清丈厘田事務的欽差大人謝萌謝少司正就下榻於此處。

馬車停穩以後,從車上很快下來了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。

那人下了車,四處張望了片刻,才理了理衣衫,向門口走去。

大宅的門口有禁衛駐紮守護,謝家也有家下人在門口守著。看到那人,早有機靈的小廝奔了過去,打著揖口呼“金先生”,笑容滿麵地將那名男子迎了進去。

謝萌這些日子忙著理事,此時還不曾回到內院歇息,聽到這個消息後,他先讓人伺候著來人洗漱了一番,用過了膳食,才在書房見了那人。

“東主!”那人進了書房,搶先施禮。

“先生無須多禮,快請坐!”謝萌扶著他的手,阻止他拜下去,轉而請他坐下來說話。

主客二人客氣禮讓了一番,各自落了座,上了茶,閒聊了幾句,謝萌才問起了正事:“不知先生此行是否順利?”

“東主,金某幸不辱使命!”

金先生是謝萌的幕僚之一,他這人很有些急智,經常幫謝萌辦些難辦的差事。先前,謝萌給了他一份名單,讓他給名單上的人家找點事做做。

他趁著厘田這陣東風,以周家為突破口,花了些時間布局,挑起了周家某些人的貪念,打起了爭族產的官司。周家的官司還未了,名單上的其他人家也陷入了類似的風波,他在其中渾水摸魚,把該辦的事都辦了,然後揮一揮衣袖,抹去了所有的痕跡,深藏功與名,悄然隱退了。

至於這些吃了虧的家族,會不會因為疑心有人搗鬼,向有舊怨的家族下手,把更多的家族牽涉進來,最後弄到事態擴大?

反正事態擴大了,自有高個子頂著,而且這事對高個子分明有利,所以他也不怕沒人出手收拾後續。

“如此甚好!”謝萌得了他這話,也就安下了心,沒有與他詳談這裡麵的手段,反而說起了其他的事。

他得到的聖命是清丈厘田,幫皇帝給人找點麻煩隻是順便的事,如今金先生已經幫他處理好了,他就不去多問了,隻專注於接下來的大事。

謝萌對這點小事不是很在意,授意謝萌乾這種事的皇帝陛下,當然更加不在意了。

周貴妃若是知道這裡麵的前因後果,她強忍下來的那口心頭血,必然要吐出來了。可惜,皇帝命人收拾了周家,她都不知道主使者是皇帝。

君子報仇,十年不晚,小人報仇,時時刻刻,皇帝隔了幾個月才報年前衛衍被人欺負的仇,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他大概介於兩者之間吧。

這段時日,其他人都有他們的大事要關注,景驪也有他的大事要關注。

衛衍的生辰就在五月下旬,雖然今年並非衛衍的整壽,但是這是衛衍回來後的第一個壽辰,也是和他兩情相悅後的第一個壽辰,肯定與以往不同,景驪就琢磨著要送衛衍一件特殊的禮物。

他送過衛衍很多東西。

有些東西,不夠貴重,衛衍當寶,他自己都覺得很掉份,比如衛衍拿兩根紅絲線當寶,他心裡又是高興又是憂愁,衛衍本來就很不懂欣賞雅趣了,在外頭經曆了這麼一遭,如今好像變得更加俗氣了。紅絲線都能入他的眼,品味這麼可怕,往後還有救嗎?

夠貴重的東西,衛衍卻不會時時帶在身上,而是要妥善保管起來,就怕磕了碰了,難以向他交代,所以,他決定這次要送一件夠貴重,但是衛衍天天都會用到的禮物。

衛衍天天會用的東西,不消說,自然是他的劍。

早起時,衛衍會練劍,辦差事的時候,衛衍會帶著他的劍,就算陪在他的身邊,衛衍也會隨身佩劍。佩劍扈衛他的安全,本來就是衛衍的職責。

景驪定下了這次的生辰禮是劍,但是劍與劍,有著許多的不同。

劍有庶人之劍,有諸侯之劍,也有天子之劍。比如太阿,就是著名的天子之劍。

太阿這柄劍,傳世至今,已經不隻是單單一柄劍,而是天子權柄的象征了,很多時候就用太阿來指代天子的權柄,景驪若以此劍相贈,他的母後恐怕就要坐不住了。

當然,衛衍同樣不會接受這件生辰禮。

若是有人花了許多心思,精心挑選了禮物,卻沒能討到收禮者的歡心,還挨對方一頓說,這麼傻的事,聰明人肯定不會去做。

景驪一直自認他是個聰明人,衛衍是個笨蛋,所以他才不會去做這種傻事。

至於他和衛衍之間,到底誰更笨,誰更傻,誰摸到了誰的脈,可以讓對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,他身邊的人,就算看出來了,也沒人吃了熊心豹子膽來和他討論這個問題,反正皇帝覺得怎麼樣,就怎麼樣吧,事實如何,一點都不重要。

永寧侯私下裡,都能在皇帝頭上做窩了,時不時要皇帝低頭認錯,皇帝依然覺得永寧侯哪裡都好,永寧侯最恪守臣子之禮,永寧侯對他最最忠心,皇帝眼睛瞎成這樣,心眼偏成這樣,旁人說什麼,都是白搭。

而那些有資格和他討論這個問題的人,比如太後,自從上過一次眼藥,見他依然如故,不知反省,如今有孫萬事足,懶得搭理他了。

反正永寧侯行事越不知進退,越恃寵而驕,越想要左右皇帝,皇帝喜歡他時自然千好萬好,什麼事都能容忍,等到哪天皇帝厭煩了,永寧侯會有什麼下場,根本就不需要多說。

既然沒人去提醒皇帝,景驪自然意識不到這些問題,就算有人去提醒了,景驪也不會覺得這算什麼大事。

衛衍和他這麼相處,是他樂意的。

千金難買他樂意。

覺得衛衍必須好好以臣子之禮侍奉他的,本來就是旁人的誤會,或者,還要加上他時不時地自欺欺人。

衛衍在他少年時代最彷徨無助的那一刻,闖入了他的心間,才讓他起了意,將這柄原該守護在他身前的利劍,收到了他的枕邊,並且允許這柄劍一步步進駐他的心裡,經過這些年的相處,這柄劍已經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,他不願割舍,也無法割舍。

一個皇帝該做的事,他當然知道該怎麼做,但是,他不願意這麼做。

世人遇到事,總想問個為什麼,其實這世上的事,哪來這麼多為什麼,說一千道一萬,不過是他願意,以及他不願意。

這些話,沒人來問他。

這世上最有資格問他的人是衛衍,但是衛衍出於信任他,相信他既然說了會好好對待他,肯定會做到的,而且衛衍本身不是個矯情的人,雖然有時會和他鬨彆扭,但每次都是就事論事,不會糾纏於這種問題,所以他沒有細想的機會,也沒有訴說的機會。

也許有一天,景驪有了機會,會告訴衛衍的,也許他不說,衛衍也是明白的。

有些事,從來就不需要言語來訴說。

現在嘛,反正皇帝陛下覺得他是個聰明人,他不願做吃力不討好的事,那麼,他要贈送給衛衍的,衛衍也會欣然接受的,就是諸侯之劍了。

諸侯之劍也有許多,景驪要送給衛衍的,自然是最適合他的。

他仔細思量了許久,發現傳說中有柄劍,與衛衍最相配。

此劍名為湛盧,這是一柄削鐵如泥、吹毛斷發的利劍,卻有仁者無敵之名。拔劍對敵時,無堅不摧,劍在鞘中時,寬厚仁慈。

景驪有時候覺得衛衍時不時對人心軟,要為這個求情,為那個求情,有故意和他作對的嫌疑,如果他想,他當然有很多辦法讓衛衍改掉這個習慣,但是他不想這麼做。

凡事有利就有弊,這是衛衍讓他安心的地方,偶爾帶來一點小麻煩,他也能忍受。

再說,就是因為衛衍是寬厚柔軟的性子,所以就算他做了些讓衛衍不悅的事,衛衍最後也能原諒他。如果衛衍真變了性子,一旦哪天他做了什麼,卻哄不住衛衍,這樂子就大了。

這種有可能會坑到自己的傻事,誰愛做誰去做,反正他不做。

不管怎麼說,反正景驪覺得這劍很適合衛衍,想要這柄劍,許多人就為此動了起來。

不過就算他是皇帝,也沒法立即心想事成。

因為這柄劍,已經失去蹤跡許久了,也許被人帶入了地下,也許收藏在某個家族的密室裡。

畢竟名劍這種東西,倘若尚在俗世中翱翔飛騰,必然會有各種消息流傳開來。如今悄無聲息,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收在某處蒙塵。

景驪派出了大量人手,去打探這柄劍的消息,功夫不負有心人,經過了許多人數月的辛苦奔波,終於有了好消息。

有人得知皇帝在尋這柄劍,將這柄劍從自家密室裡取出來,獻給了皇帝,以悅君心。

那人這麼上道,景驪自然不吝於賞賜,又命人快馬加鞭,將這柄劍送回京城。

在衛衍生辰前夕,這柄劍終於到了皇帝的手裡。

景驪本來以為這次趕不上送這件禮物了,早就換好了新禮物,不過現在劍送到了,他就準備親手交到衛衍手上去。

五月二十五那日,是衛衍的生辰。

衛衍今年三十有六,因為不是整壽,所以他沒打算大辦,隻略備薄酒,請了幾家親厚的家人和摯友,隨便開了幾席,一起聚了聚。

不過就算他刻意低調行事,如今他是近衛營大統領,掌著所有近衛的選拔任職升遷,而近衛營,實際上是官宦貴胄子弟的做官捷徑路。

時人若要做官,大致有兩條路可走。

一條是科舉路,這是為讀書人準備的,相對來說比較公平一點,但是競爭非常激烈,考了半輩子還是老童生的,不乏其人。

另一條是萌蔭路,這是為官宦貴胄子弟準備的。父祖為高官貴胄的,其子孫後代就有一定數量的萌蔭名額,這些人不需要經過科舉考試就能做官。這條路相對而言會輕鬆一點,不過競爭是從投胎開始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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