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帝紀事

第七十七章 眾樂樂乎(2/2)

為了避免大家族被這條律法一代代分化,長房嫡支掌握的田地被越分越少,對家族的掌控權被一代代削弱,很多家族會廣置祀田,然後由長房嫡支來掌握祀田,這些祀田,就是最重要的族產。

按理來說,既然稱之為族產,那麼這些族產的收益應該用於全體族人,利益均沾才是正理,但是這世上的事,從來不是道理怎麼樣,實際上就會怎麼樣,而是誰掌握了族產的分配權,誰就擁有了家族的支配權,通過對財物的各種分配,自然而然就得到了族人的支配權。

這些道理,看起來很複雜,說穿了很簡單。

大到一國之君,小到一家之長,都是通過這種方式掌握權力的,隻要掌握了利益的分配權,自然就擁有了人的支配權。

周家作為一個下有對策的家族,周貴妃祖父的名下,田地不算多,隻有幾百畝地,所以周貴妃的幾個叔父,分家的時候一人也就分了百多畝地,一個三進的宅子,外加一些浮財。

就算到了周貴妃的父親這一代,家裡的田地也不算多,數量和祖上差不多。

但是周家的族產,經過幾代人積累,已有上百頃田地,這裡麵的利益,自然很可觀。

周家長房掌握著這麼一大筆族產的收益分配,自然是他們說什麼,族人就應什麼了,畢竟周家的其他人想要讀書、應試、選官,都需要族裡的支持,換而言之,就是長房的支持。

和長房交好的,聽長房話的,長房的支持力度就強,不聽話的,肯定哪兒涼快待哪兒去。

現在,她的幾個叔父想要分族產,這不但是要挖長房的牆角,還想要掘他們周家的根呐。

周貴妃想明白了這裡麵的道理,臉上不由得有了怒意。

長房的利益就是她的利益,就是皇兒的利益,接下來還有件最大的事沒有辦,日後需要的銀子數都數不清,這些人現在這麼乾,分明是要拖她的後腿,壞她的事。

“嗬,果然是混賬透頂,拿我的名帖……”她說到這裡,頓了一下,才又開口,“母親請放心,我馬上派人去府衙走一趟,周府尹雖然不是我們的本家,好歹也姓周,這點麵子應該還會給的。”

周貴妃本來想讓人拿著她的名帖去傳話,想了想又放棄了。

這雖然是她的家事,但是案子經了官府,就變成了政事。

後宮不得乾政,這話很多時候就是說說而已。

皇帝樂意,後宮就能乾政,甚至連奏折都能幫皇帝批閱。不要以為批閱奏折是件苦差事,皇帝言出法隨的權力就蘊含在這一張張奏折裡。薄薄幾頁紙,寥寥幾個字的批示,常常意味著無數利益變換,不能對奏折批示做主的皇帝就是所謂的傀儡,隻能起個橡皮圖章的作用。

皇帝不樂意,後宮就不得乾政,一旦有人手太長,管了不該管的閒事,皇帝就有了名正言順收拾人的最好理由。

周貴妃不敢去捋皇帝的虎須,試試看皇帝是否能容忍她乾政,一旦拿了名帖就留下了切實的證據,派個小內侍去傳話才比較妥當,事有不逮的時候,完全可以推說是小內侍自作主張,就能把她摘出去了。

當然,周貴妃也知道府尹忠於皇帝,但是她周家又不是皇朝的頂尖名門,就算皇帝容不下世家豪族的勢力,排在她家前麵的家族多著呢,皇帝不至於第一個拿她家開刀。

既然周貴妃覺得這隻是家族內部紛爭,而不是皇帝在拿人開刀,自然不怕府尹不給她這個麵子,她目前是後宮第一人,雖然經過先前皇帝遣散後宮這一鬨,明眼人皆知如今的後宮已成擺設,但是她還是三皇子的母妃,就算府尹不給她麵子,也要掂量一下,這般鐵麵無情,是否會得罪了三皇子。

有著這層考量,周貴妃自然以為隻要她的意思到了,這事也該了了。

結果,卻大出她的預料,她派人過去傳話後,周府尹隻說知道了,卻沒給個實話,又過了幾日,她的幾個叔公也加入了這場爭族產的鬨劇。事情越鬨越大,加入這場鬨劇的人也越來越多,很快,周府尹就頂不住了,他直接在朝會上把這事奏給了皇帝,請求皇帝裁奪,皇帝就命朝臣們廷議。

廷議的時候,自然是公說公有理,婆說婆有理,聽起來好像哪邊都很有道理。

按照習俗,要求分族產的人肯定是大大的敗家子,要被正人君子們噴個狗血淋頭,但是律法並無規定,族產不可分,族產是家族內部的約定,而不是官府蓋章背書的律法,如果有族人要求按家產來分,官府就該幫他們分。

朝臣們討論來討論去,又開始討論,按照諸子均分家產的律法,父輩將置辦的田地放入族產,而不是留在自己名下,是否有鑽律法空子,隱匿家產,對其他子嗣不公的嫌疑。

這事怎麼說呢,若是無人當眾提起,大家都在做同樣的事,而且都有這麼做的理由,肯定不會有人去反對。但是被人在朝會上提了,就算心裡想支持這麼做的人是大部分,這話卻不能這麼說。

如今正是明君臨朝,賢臣當道的大治之世,奸臣賊子在朝堂上是沒有立足之地的,既然大家都是“忠臣”,那就隻能說些忠臣該說的話。

所以,皇帝的“忠臣”們,討論了大半天,最後達成了共識,讚同周府尹的意見的確是老成之言。

這種事,民不告官不究,但是有人告了,官府就該幫他們分。

當然,達成這個共識的時候,他們心裡都打定了主意,回家後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家裡的人,不能讓自家也生出同樣的幺蛾子。

周貴妃收到這個消息,氣得喉頭一陣腥甜,差點吐出血來。

她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,灌下了一盞涼茶,才勉強壓下了心頭翻滾的情緒。

她的威勢,源於皇帝,源於三皇子,但是真的有人不給她這個麵子,就算她有了合適的機會,可以秋後算賬,但是眼前這個虧,她就是吃定了。

她恨得牙癢癢的,卻拿府尹沒辦法,就算她想在皇帝那裡給人上點眼藥,讓人知道得罪她會有什麼下場,但是皇帝絕跡後宮很長一段時日了,沒有皇帝的旨意,她根本就沒法見到皇帝,想說個小話詆毀一下彆人都沒有機會,除非她天天在太後宮裡堵皇帝,才能在皇帝來給太後請安時見上一麵。

但是每次到了太後宮裡,她看到被太後養在膝下的二皇子,就算她的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,心裡也是一陣說不出來的膩歪。

二皇子既嫡又長,如今養在了太後的膝下,就算身後沒有母族助力又如何,皇帝正值盛年,隻要皇帝有意,現在幫二皇子培養助力也不遲。

而且人心都是肉長的,二皇子養在太後這裡,天長日久相處下來,到了最後,太後恐怕也會幫二皇子籌劃起來。

比起家裡的事,或者永寧侯,這事才讓周貴妃更加難以入眠。

但是皇帝和太後是尊長,他們的安排,旁人無從置喙,也不會有人來問周貴妃的意見,所以她就算反對也沒有任何用處,甚至她連反對的意思都不敢有絲毫流露。

二皇子是嫡長,按理來說,沒有其他人的盼頭。

但是皇家是天底下最不講道理的地方,這世上所有的規矩,所有的律法都是為了規範彆人設的,皇帝本人是不會被這些規矩束縛的,隻要皇帝願意,這事就並非沒有一點盼頭。

幸好,皇帝對三皇子還算比較喜愛,但是皇帝是君父,他的喜愛有幾分是真心,又有幾分是做戲,無人說得清,所以他的這點喜愛,要指望,又不能全部指望。

這些事,才是周貴妃真正憂心的大事,其他的事,都是小事了,甚至是永寧侯的事,與之相比,也是完全不值一提。

現在開始籌謀,等到塵埃落定分出勝負時,起碼是十幾年後了,那時候永寧侯在哪裡,都是個未知數。

她家的事,恐怕是有人在搗鬼,這背後之人……

周貴妃腦中轉了一圈,目光落在了同樣有子嗣的宮妃身上,或許還得加上太後,因為此事分明打擊了周家長房的勢力,也就是打擊了三皇子的勢力,受益的自然是其他的皇子。

既然她家不得安生,那麼獨樂樂,不如眾樂樂,其他人家也彆想安生。

周貴妃輕輕撫著茶盞,慢慢笑了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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